凌晨三点十七分,罗南在帐篷里被冻醒,外头的风撕扯着帆布,像某种远古野兽的呜咽,他摸到手电筒,光柱划破黑暗,照见睡袋上凝结的冰晶——这里不是缅因州的森林,而是近地轨道上的“希望三号”空间站,舷窗外,蓝白相间的地球缓缓转动,而他的耳机里循环着地面指挥中心最后一条传讯:“最新:Scout目标并未实现,重复,目标并未实现。”
他关掉录音,又忍不住重新播放,那个声音很平静,平静到近乎残忍,三天前,他作为最后一名清醒的宇航员,看着同伴们依次进入休眠舱,按照计划,Scout已经成功锁定了目标星球的大气数据,返程路线也计算完毕,可就在最后确认环节,系统显示那颗被寄予厚望的类地行星,其氧气含量比预估低了四个百分点,四个百分点,足以让整个殖民计划崩溃,几十年的筹备,数千人的牺牲,最终败给了小数点后两位的误差。
舱内很安静,只有维生系统的嗡鸣像心跳一样规律,罗南曾是个天文物理学家,此刻却觉得自己像个被遗弃的坐标点,他想起出发前,女儿画了一幅画,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火箭和一颗微笑的星星,背面写着:“爸爸,找到新家就回来。”他把那张纸折成小块,一直贴在宇航服内侧口袋里,现在他不敢去摸,怕碰到那平滑的折痕,会突然失去所有力气。

他开始做一件很傻的事——用铅笔在控制面板边缘记录每天的日出,日出每九十分钟就循环一次,根本记不过来,但这样的重复动作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,还与人间的某种节律保持着微弱联系,他数到第一百三十七次日出时,地面传来了新的指令:启动“归途协议”,意思是放弃殖民目标,带着剩余燃料和生物样本返回地球。
可燃料不够,他粗略算过,如果全速返航,最多只能支撑二十七天,而到达安全轨道需要三十一天,这四个百分点的误差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整个航程的心脏上。
他没有把这个疑虑说出去,地面以为他在执行“归途协议”,实际上他关闭了大部分主动力,让空间站依靠惯性漂流,他开始拆解非必要设备,用零件拼凑辅助推进器,他记得大学时教授说过一句话:“宇宙从来不会给你精确的答案,它只提供生存下去的可能性。”那时他以为这是诗,现在他明白这是诅咒。
第十五天,他拆掉了休眠舱的温控系统,同伴们仍然在沉睡,体温被包裹在凝胶层里,像琥珀里的远古生物,他不知道这样还能维持多久,但他记得出发前每个人都签了同意书:为人类火种牺牲一切,他不能替他们做决定,可燃料表上的数字在尖叫。
第二十天,他找到一条以前废弃的补给通道,里面有半罐液氧,他像个疯子一样笑起来,笑着笑着就咳嗽,咳出带着血丝的冰碴,他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吃过固体食物了,维生餐已经变成一种黏稠的膏状物,他需要靠想象力的调味才咽得下去。

第二十六天,备用推进器终于拼装完成,他看着那个丑陋的、由三十七个零件焊接而成的装置,像看着一个早产的孩子,它不可能带他回家,但或许能改变轨道角度,利用月球引力弹弓,多争取五天,五天,足够让地面计算出新的救援航线。
他输入指令时手指在发抖,屏幕上弹出确认窗口,他犹豫了很久,他想起女儿画里的那颗微笑的星星,又想起指挥中心那句“目标并未实现”,最终他按下确认,整个空间站剧烈震颤,警报声刺破二十二天的寂静。
他摔倒了,后脑撞在舱壁上,眼前冒出一串金色的光点,他看见那些光点连成线,变成一条河,河里漂着所有他爱过的人的面孔,他伸出手,什么都没抓住。
醒来时,仪表盘显示他们已进入月球引力范围,他笑了,嘴角干裂出血,他知道自己没有失败,只是完成了一个新的目标——一个从未被写入任务书的目标。
他打开录音装置,用尽最后的力气说:“最新:Scout目标并未实现,但我已将归途坐标发送至地面,不要放弃,重复,不要放弃。”
舷窗外,地球依旧蓝得让人心碎,而此时,他感到自己从未如此接近它。